溥心畬Pu Hsin-Yu
1896-1963
楷書集唐五言詩橫幅
NT$ 800,000-1,500,000
RMB¥ 160,000-300,000
HK$ 200,000-37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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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材/尺寸
立軸 ⽔墨 紙本, 17.5x88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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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識
義公習禪寂,結宇依空林。戶外一峯秀,階前衆壑深。夕陽連雨足,空翠落庭陰。看取蓮花淨,方知不染心。
白玉仙臺古,丹丘別望遙。山川亂雲日,樓榭入煙霄。鶴舞千年樹,虹飛百尺橋。還逢赤松子,天路坐相邀。
銀燭吐青煙,金尊對綺筵。離堂思琴瑟,別路繞山川。明月隱高樹,長河沒曉天。悠悠洛陽去,此會在何年。
獨遊千里外,高臥七盤西。山月臨窓近,天河入戶低。芳春平仲綠,清夜子規啼。浮客空留聽,褒城聞曙雞。
芙蓉秦地沼,盧橘漢家園。谷轉斜盤徑,川廻曲抱源。風來花自舞,春入鳥能言。侍宴瑤池夕,歸途騎吹繁。
帳殿鬱崔嵬,仙遊實壯哉。晚雲連幕捲,夜火雜星回。谷暗千旗出,山鳴萬乘來。扈從良可賦,終乏掞天才。
二月風光半,三邊戍不還。年華妾自惜,楊柳為君攀。落絮縈衫袖,垂條拂髻鬟。那堪音信斷,流涕望陽關。
縉雲連省閣,溝水遽西東。然諾心猶在,容華歲不同。孤城臨楚塞,遠樹入秦宮。誰念三千里,江潭一老翁。
旅宿青山夜,荒庭白露秋。洞房懸月影,高枕聽江流。猿響寒巖樹,螢飛古驛樓。他鄉對搖落,併覺起離憂。
舊館分江口,凄然望落暉。相逢傳旅食,臨別換征衣。昔記山川是,今傷人代非。?來皆此路,生死不同歸。
溥儒。 -
鈐印
玉壺(朱)、溥儒之印(白)、舊王孫(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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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出版:
1.《溥心畬書畫集》卷下,故宮博物院紫禁城出版社,1997年,P.36。
2.《書藝珍品賞析》44,民國系列溥心畬,石頭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6年,P.8。
3.《松風水月―溥心畬詩書畫特展》,淡江大學,2021年,P.301。 -
賞析
集唐成錦:十首唐詩合璧
溥心畬此作集錄唐代十位重要詩人五言詩佳作,堪稱一部微縮的唐詩精華錄。
1. 孟浩然《題義公禪房》:「義公習禪寂,結宇依空林。戶外一峰秀,階前眾壑深。夕陽連雨足,空翠落庭陰。看取蓮花淨,方知不染心。」 孟浩然(689-740)為盛唐田園詩派代表人物,與王維並稱「王孟」。此詩寫高僧義公禪房清幽之境,以蓮花喻禪心,意境空靈。
2. 陳子昂《春日登金華觀》:「白玉仙台古,丹丘別望遙。山川亂雲日,樓榭入煙霄。鶴舞千年樹,虹飛百尺橋。還疑赤松子,天路坐相邀。」 陳子昂(659-700)為唐代詩歌革新先驅,標舉漢魏風骨。此詩寫登臨仙觀所見,鶴舞虹飛,飄然有出塵之想。
3. 陳子昂《春夜別友人二首・其一》:「銀燭吐青煙,金樽對綺筵。離堂思琴瑟,別路繞山川。明月隱高樹,長河沒曉天。悠悠洛陽道,此會在何年。」此為陳子昂告別家鄉、赴京求取功名時所作,離情別緒,纏綿悱惻。
4. 沈佺期《夜宿七盤嶺》:「獨遊千里外,高臥七盤西。曉月臨窗近,天河入戶低。芳春平仲綠,清夜子規啼。浮客空留聽,褒城聞曙雞。」沈佺期(約656-715)與宋之問齊名,並稱「沈宋」,對唐代律詩定型貢獻卓著。此詩寫蜀道夜宿,「山月臨窗近,天河入戶低」二句,寫盡高山夜宿之奇景,向為傳誦名句。
5. 宋之問《春日芙蓉園侍宴應制》:「芙蓉秦地沼,盧橘漢家園。谷轉斜盤徑,川回曲抱原。風來花自舞,春入鳥能言。侍宴瑤池夕,歸途笳吹繁。」 宋之問(656-712)以應制詩聞名,此作寫春日芙蓉園盛景,「風來花自舞,春入鳥能言」二句,寫盡春日生機。
6.宋之問《扈從登封途中作》:「帳殿鬱崔嵬,仙遊實壯哉。曉雲連幕捲,夜火雜星回。谷暗千旗出,山鳴萬乘來。扈從良可賦,終乏掞天才。」 此為宋之問隨武則天登嵩山祭天所作,氣象宏大,極寫帝王威儀。
7.崔湜《折楊柳》:「二月風光半,三邊戍不還。年華妾自惜,楊柳為君攀。落絮縈衫袖,垂條拂髻鬟。那堪音信斷,流涕望陽關。」 崔湜(671-713)為初唐詩人,此詩寫閨中少婦思念征夫,以楊柳寄情,纏綿婉轉。
8.張說《岳州宴別潭州王熊》其二:「縉雲連省閣,溝水遽西東。然諾心猶在,榮華歲不同。孤城臨楚塞,遠樹入秦宮。誰念三千里,江潭一老翁。」 張說(667-730)為唐代名相兼文壇領袖。此詩作於其貶謫岳州期間,寫與友人離別之際,感慨仕途浮沉,歲月滄桑。
9.張說《深渡驛》:「旅泊青山夜,荒庭白露秋。洞房懸月影,高枕聽江流。猿響寒巖樹,螢飛古驛樓。他鄉對搖落,並覺起離憂。」 此詩寫驛站夜宿,荒庭白露、月影江流,猿啼螢飛,滿紙羈旅之思。
10.張說《還至端州驛前與高六別處》:「舊館分江日,悽然望落暉。相逢傳旅食,臨別換征衣。昔記山川是,今傷人代非。往來皆此路,生死不同歸。」 此詩寫重遊故地、追懷舊友,山川依舊而人事已非,末句「往來皆此路,生死不同歸」,沉痛至極。
溥心畬此幀以楷書集錄唐代十位重要詩人五言佳作,十詩合璧,宛如一部微縮而精粹的唐詩選本。詩句短,氣象大;篇章雖分,風骨相貫。由選詩而觀其胸襟,由書寫而見其學養:一幅之內,既可讀唐人聲律之美,亦可見舊王孫筆墨之清峻。
溥心畬(1896-1963),名儒,字心畬,號西山逸士,清恭親王奕訢之孫。其在20世紀藝壇地位崇高,與張大千並稱「南張北溥」,又與吳湖帆並稱「南吳北溥」,書畫兼擅而詩名亦重。溥氏曾就其藝術創作,自許平生「詩第一」,晚歲授徒尤以讀經、學詩為先;溥心畬學詩取徑唐人,寓情於景,取空靈清遠之境,講究含蓄不著痕跡,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正見其審美旨趣之所在。溥氏亦曾於1952年編成《唐五律佳句類選》冊,以寒玉堂八行箋行書抄錄唐詩凡122首並繪畫32幀,先生於唐詩之傾心可見一斑;而此幀集錄十首,則是將「讀唐—選唐—書唐」的興味,凝結為一幅可觀可誦的詩書作品。
溥心畬在書法藝術上的成就獨樹一幟,尤其是其骨力遒勁的楷書,其楷法直接追溯唐代法度,清勁峻拔,骨力遒勁,結體精密而不滯板。得唐代《圭峰禪師碑》之精髓,用筆之間同時兼收柳公權的筋骨挺拔,又含清代成親王一脈的嚴整端凝,結構精密。晚年又融合柳公權《玄祕塔》書風,兼得王羲之《蘭亭序》之影響,用筆更加精妙圓潤飽滿,風格神清骨秀,以晉人韻致融會其內,使其楷書在「法」之外更有「韻」。更難得者,溥氏身處碑學風行之時,始終持守唐楷的清雅與嚴謹,守正而不趨時,與其尊崇唐詩格律之精神互為表裡:詩以法度成其清,書亦以法度立其骨。
此作未署紀年,然就字形風格觀之,應為其在大陸時期所書:結字內緊外鬆,收放有度;筆畫如刀斬斧齊,起止分明而不燥,較其來臺後書風更見清勁剛健,是其楷書藝術巔峰期的代表之作。細觀全篇,四百餘字,筆筆不苟,字字精到,在嚴整端莊之中見生機意趣。既有歐陽詢的峻峭,又有柳公權的挺拔,復參以晉人韻致,結字端莊穩健,用筆清勁有力,通篇氣息連貫,是溥氏楷書中難得一見的銘心佳品。
鈐印「溥儒之印」與「舊王孫」,一為本名印,一為身分印,兩相呼應,亦為作品增添一層精神坐標;不僅標誌作者之身份,更寓含其自覺守護文人傳統的姿態。溥氏書畫詩文皆具成就,其人品與筆墨互證:澄澈、清雅、少塵俗氣。此幀以楷書錄唐人詩,詩與書相得益彰:唐詩之風華,入溥氏之筆,便化作一片寒玉般的清光,既可誦讀其聲律,也可玩味其筆勢。
從選詩趣味觀之,溥氏所擇取者,有孟浩然之清遠、陳子昂之慷慨、沈宋之精工、崔湜之婉約、張說之沉鬱,可謂囊括初盛唐諸家風貌,篇篇各擅勝場而同歸於「五言」之精煉,這不僅顯示了溥心畬深厚的詩學素養,也見證了舊王孫對唐文化的深刻體認與傳承。他以詩為骨,以書為衣,使唐音唐韻在紙上復活,而不止是文句的搬運。
作品形式亦值得一提。橫幅書寫在溥心畬楷書作品中相對少見,且字數繁多,需以長程呼吸貫串起伏:如何在400餘字中保持結體不散、章法不亂、氣息不斷,最考驗書家功力。此幀能做到行行分明而通篇一氣,視線循行如讀一卷小唐詩選,至尾仍神完氣足,正合其所言書畫「以氣韻為第一」。氣韻既立,則法度不覺拘,精嚴不覺重,清勁反見雅。
十首唐詩,匯聚初盛唐諸家精華;一幅楷書,凝結舊王孫畢生學養。詩在其中,書亦在其中,人亦在其中:以古典為根,以法度為骨,以清韻為神,遂成此幅「集唐成錦」的墨寶。若於案頭展讀,既可聽唐人之聲,又可見西山逸士之筆,詩書相映,風雅自生。
溥心畬楷書於市場上備受追捧。其1942年創作的《楷書十二月令聯》(61.5x11.8cm x24)於香港蘇富比2021年秋拍,以973萬4,000港幣成交,《楷書五言聯〉亦常見數十萬港幣估價。此作橫幅形式少見、字數眾多(400餘字),且經三次權威出版、一次重要展覽,其市場價值不言可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