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圖藝術拍賣會Artemperor Auction

鏡框 設色 紙本, 27x24cm

癸巳春日，寫似易安小姐清賞。大千居士爰。

張爰私印。

出版：《張大千繪畫展》，美國紐約開樂畫廊(Frank Caro Gallery)，1984年，圖版18。
展覽：「張大千繪畫展」，美國紐約開樂畫廊(Frank Caro Gallery)，1984年5月。

竹影清暉：張大千〈墨竹仕女〉寫贈「易安小姐」

這幅竹蔭仕女，悄然映現於帝圖迎春拍的封底之上。墨竹為屏，坡石為倚，一位女子側身而坐，左手輕靠石上，頭微向右側，神態清閒自適；眉眼之間含蓄流轉，帶著大千筆下特有的溫婉與靈秀。此作為張大千寫贈「易安小姐」的用心之筆，歲月流轉，紙上風神依舊；墨色未改其清潤，設色亦不減其光采，讀之宛如一段被竹影護持的舊夢，柔而不弱，靜而有神。

一、題跋解碼：「癸巳」春日的筆墨因緣
題識中「癸己」二字，干支紀年略有筆誤，當作「癸巳」（1953年）。其時張大千旅居海外，正處於由阿根廷轉往巴西的過渡階段，八德園尚在經營之中，而筆墨之事未嘗稍歇。五十五歲的大千，此時距離他結束敦煌三年面壁僅約十年，工筆人物功力已臻化境——那些從六朝壁畫中汲取的線描精髓、從唐代彩塑中領悟的設色法度，盡數融入筆端，1950 年代是大千仕女畫最「美」的時期。他融合了敦煌石窟的線條、唐代仕女的豐腴以及明代唐寅的清秀。
「寫似易安小姐清賞」，「寫似」二字尤關鍵：它指向一種以筆墨為信的贈答關係，語氣親切，含「為某人寫」的私人指向。此幅不是應酬之作，不是商品交易，而是以筆墨相贈的文人雅事。大千以畫當尺素，以風神寄相知。也正因如此，「易安小姐」的身份，遂成作品最動人的伏筆。她是大千筆下竹影中的清芬，是五十年代的一縷清影，是穿越時光而依然動人的女史風華。
二、「易安小姐」考：誰是張大千筆下的女史？
關於「易安小姐」其人，現存文獻未見明確紀錄，然仍可由稱謂、時代背景與大千交遊圈略作推求。

然「易安」二字，最易令人聯想起宋代女詞人李清照的號「易安居士」。後世文人常以「易安」稱許才情出眾的女子，大千以「易安小姐」相稱，受畫者極有可能是位通曉詩書、具備文藝修養的名門閨秀或女弟子。大千旅居海外，與港臺及東南亞文人圈往來密切，門下女弟子眾多，如侯碧漪、馮璧池等人，皆以才藝著稱。據相近時期作品考證，1953年大千亦曾作仕女贈與「靈琰世講」——何靈琰女士，乃徐志摩、陸小曼義女，後拜入大千門下學畫。可見此類以「小姐」、「世講」稱謂的作品，多為贈予世交晚輩或女弟子的用心之作。
其一，「易安」或為字號、雅稱。宋代女詞人李清照號「易安居士」，後世常以「易安」稱許才情出眾、擅詩詞者。大千以「易安小姐」相稱，受畫者極可能具文藝修養，或為名門閨秀，或為交遊圈中才女後輩，得以與畫家在詩書之趣上相契。
其二，稱謂方式透露交往情境。1950年代大千頻繁往來於日本、香港、南美與美國之間。根據1984年紐約 Frank Caro Gallery（開樂畫廊）展覽的背景，這位「易安小姐」極可能是當時在海外對大千藝術提供支持的僑領後代或是文化圈後輩。大千旅居海外，與港臺及東南亞文人圈往來密切，門下女弟子眾多，如侯碧漪、馮璧池等人，皆以才藝著稱。據相近時期作品考證，1953年大千亦曾作仕女贈與「靈琰世講」。何靈琰女士，乃徐志摩、陸小曼義女，後拜入大千門下學畫。可見此類以「小姐」、「世講」稱謂的作品，多為贈予世交晚輩或女弟子的用心之作。

三，畫面所呈的親近氣息。此作構圖簡潔，人物姿態放鬆自然，遠離程式化「擺姿」的刻意；那份不經意的閒適，較像源自熟悉與理解，使大千得以捕捉對方的神情節奏，才可能落筆如此安然。即使「易安小姐」其人尚難確考，但正是這份神秘感，為作品增添了無窮的想像空間。而畫中仕女耳際那對靈動的「躍魚」，或許正是畫家對這位才女最巧妙的致敬。

三、躍魚之思：靈氣的視覺象徵
中國傳統仕女畫中的首飾描繪，歷來自有一套相對穩固的程式：或簪珥成對、或垂墜端整，講究匀稱與安定，以襯人物的端凝與富貴。然而張大千此作耳際那一對淺藍色魚墜，卻明顯跳脫了既有窠臼，於規矩之中忽然生出俏皮的變奏，使人一見便難以移目。魚在中國文化語境裡象徵「有餘」，魚佩亦常寄寓富足與吉祥；其造型源流可上溯至宋明以來的玉魚佩飾，既具瑞意，也帶幾分文雅的玩賞意味。
若換作他人筆下，這對淺藍魚墜或許僅是精巧的點綴，作用止於「好看」；而在大千筆下，它更像人物氣韻的外化——兩尾小魚並非靜置的裝飾，而是易安小姐靈動才氣的視覺符號。它把仕女原本含蓄內收的神情，悄悄延伸到畫面最敏感的一隅：耳際輕顫，便像心緒一瞬的波動，讓觀者在「靜」的氛圍裡讀到「動」的暗流。
「靜中取動」向來是大千人物畫最見高明之處，而這對魚墜正是此一美學的縮影。古代工藝中，最能表現魚之動勢者，常見「魚躍龍門」，為了表現「跳」的張力，匠師往往把魚身雕成弧形，使魚尾上翹，形成向上提勢的節奏。因此，大千筆下那種魚尾捲起的設計，確能在宋、明時期的玉佩或金銀小飾中尋得「古意」的來源，但這不是照搬形制，而是取其動勢的語法，借古以生新。
更令人拍案者，在於大千對「瞬間」的捕捉與轉譯，使畫面悄然帶出一種近乎現代的速度感。傳統仕女圖中的飾物多半靜止、對稱、沉穩，像被禮法與審美共同固定的秩序；此作中魚尾卻「特別捲起」，略帶不對稱的偏斜，彷彿仕女側身偏首的剎那，耳墜因慣性輕甩，於空氣中留下短促的弧線。那種感覺，近似「高速攝影」截取到的瞬間：不是姿態的擺拍，而是動作的一縷餘波。於是整幅仕女在安靜的竹蔭裡，忽然有了可感的時間性——像一秒鐘被保存下來。
色彩亦是關鍵。點翠（翠羽）所呈的淺藍色調，在古代金銀首飾中固然可見其，然此作的淺藍或更近於1950年代流行的琺瑯（enamel）或綠松石工藝所帶的摩登感。這抹藍綠色在墨色竹蔭中跳躍而出，將傳統仕女畫瞬間帶入了摩登時髦的藝術語境。
再看整體經營，大千刻意簡化收斂衣紋的轉折，略去繁複的織錦圖案；甚至連仕女最常用以示姿態的纖纖玉手，也藏掩於寬袖之內。藏其手、簡其衣、素其髮，反而將視覺焦點精準推向耳際那一對魚兒。這是一場視覺的心理戰，越是讓畫面保持安靜，越能讓那一點「動」顯得驚艷，在那不經意的小處也就更有意味，得到了最極致的驚艷。於是魚墜不再只是飾物，更成了易安小姐靈氣的象徵。
四、藝術賞析：墨竹仕女的「雙絕」之境
此幅取半身坐姿，並不著意鋪陳完整環境與人物全貌，反而近於「取影」式的凝視：畫面如同在某一瞬間按下，仕女的姿態與神情被定格在竹蔭之下，帶著些許現代性的攝影感。然其精神仍深植於傳統人物畫的骨法用筆之中：以寫意竹蔭為境，以工筆仕女為主，兩種筆性互相映帶，遂成風格柔美而不失骨法，為大千仕女畫之傳神寫照。
背景：墨竹寫意
竹蔭的處理極具章法。畫家以淡墨寫遠竹影，輕、疏、帶水氣，如風過之痕；又以濃墨寫近竹葉，密而有勢，葉尖利落，富於書寫速度感。於是「蔭」不靠渲染陰影，而由墨色重量、疏密遠近自然生成：淡者為風、為遠；濃者為蔭、為近。大千寫竹，早年學石濤、八大，後參以元人墨法，此作中竹葉筆意多取書法用筆，側鋒疾出而能收束於尖，濃淡隨勢生發，既自成清幽天地，又為人物提供最得體的襯托——竹之清節，與仕女之清姿互為表裡。
人物：工筆寫神
仕女倚坐坡石，身形略向左傾，雙臂交疊，衣褶向內收束，形成內聚的三角形量感，使人物顯得安定而含蓄，姿態極盡自然並靈動。面部開臉承襲大千敦煌歸來後的典型風格。面容姣好，豐頤秀項，眉眼細長，櫻桃小口，既有唐人仕女的雍容華貴，又融入現代女性的清秀靈動。

仕女的臉龐五官，如大千繪作所言，「先用淡墨勾線，勾準後再用淡硃砂烘托」，眉眼處及兩頰以赭石襯托出凹凸，「額鼻下顎以白粉暈它，古人稱為三白臉」，接著「點唇用硃砂，再用西洋紅分開。」仕女的頭髮則是「用松煙墨渲染，用極淡的逐次加濃」。髮鬟以松煙墨渲染，逐次加深，黑而有光，與肌理的淡粉形成冷暖相映。仕女身著敞口輕軟衣裝，耳掛淺藍色魚型垂墜，束帶亦飾以淺藍色，典雅中富現代時髦感，使傳統中有著突破新意。畫面上的朱唇與淺藍裝飾，除點醒活潑畫面，也使美人更顯大方精緻而不繁複矯飾。
大千認為人物畫最重要是精神，內心的感情，應在臉上含蓄表現出，方能令人產生共鳴。正是如此，此作最精彩處即在於神情的捕捉：美人輕側彎頭，眉眼之間似笑非笑，靜謐中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嫵媚，正是所謂「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明眸動人有情，顧盼生姿，「你在左她也向著你，你在右她也向著你……畫中的人眼神與看畫人的眼神，彼此息息相通」。
構圖：虛實相生
人物居中偏右，背後以墨竹填其虛，左側留白開闊，形成疏密對比。坡石以淡墨輕掃，起承托之用而不喧賓，並以石之沉穩抵住人物之柔。全幅用最少的元素，換取最大的意境：竹林深處，佳人獨坐，留白之間彷彿能聽見風過竹梢的颯颯聲，畫面因此不「靜止」，而有可感的氣息流動。
四、市場對話：工筆仕女的價值坐標
張大千工筆仕女，向來是拍賣市場的「硬通貨」。回顧近年成交紀錄，足見市場對其工筆人物的高度認可。以下取三件尺幅、年代相近之佳作，以資對照：
其一，中國嘉德香港2022年十周年慶典拍賣會《春困圖》（圖1）
2022年10月，中國嘉德香港十周年慶典拍賣會上，一幅張大千工筆仕女《春困圖》以635.1萬港元成交。該作尺寸為27x24公分，約0.6平尺，與本件尺幅相當。《春困圖》題識僅「蜀人張大千爰」六字，出版於1956年《張大千畫冊第一集》及2015年《張大千精品集・貳》，來源清晰，為中德畫家姚慧女士（瑪格麗特・穆勒瑤Margarete Müller-Yao）家族舊藏，直接得自藝術家本人。
其二，香港佳士得2023年秋季拍賣會《簪花仕女》（圖2）
2023年12月1日，香港佳士得「中國近現代及當代書畫」2023年秋季拍賣會Lot 1150，一幅張大千工筆《簪花仕女》以756萬港元成交。此作為1950年代初期風格，尺寸27x24公分，仕女簪花而立，設色雅緻，線條流暢，體現大千敦煌歸來後工筆人物的典型面貌。
其三，香港蘇富比2018年春季拍賣會《凝思》（圖3）
2018年香港蘇富比「中國書畫」春季拍賣會，張大千1949年作《凝思》以732萬港元成交。該作尺寸55x35.5公分，描繪女子凝思神態，用筆精細，開臉豐滿，同屬大千工筆人物黃金時期之作。
以此脈絡審視本件《墨竹仕女》，其價值支撐點清晰可見：1953年正值大千工筆人物巔峰期，敦煌技法已然融會貫通；墨竹與仕女結合之題材更為稀缺；「寫似易安小姐清賞」七字題識記錄了一段跨越時空的筆墨因緣，較一般無上款作品更見用心；而那對淺藍魚墜「靜中取動」的巧思，堪稱細節中的靈光，為未來研究大千人物畫「象徵性細節」的重要案例。
以《春困圖》635萬港元、《簪花仕女》756萬港元、《凝思》732萬港元為基準，本件尺幅相當、年代相近，然上款人文溫度更勝一籌，細節巧思獨步一時。若同級精品可達七百萬港元價位，本件墨竹仕女雙絕，其價值空間不言可喻。
五、結語：竹影清光裡的相遇
墨竹颯颯，坡石沉沉，一位女子穿越時光，靜坐於大千筆下，等待與今日的目光相逢。她被稱作「易安小姐」，名字像一枚雅印，輕輕落在紙上，留下文人世界的餘香。六十餘年過去，畫中人容顏仍潔，紅唇一點如初。而最動人的，莫過於她耳際那對淺藍魚墜——輕盈如夢，靈動如詩，彷彿隨時會從畫中躍出，游向無盡的時光長河。六十餘年光陰流轉，畫中人容顏未改，墨色如新，那對魚兒依然保持著躍起的剎那，彷彿在訴說：真正的靈氣，永不消逝。

當我們立於畫前，仿佛能聽見畫家題跋時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響——「癸已春日寫似易安小姐清賞，大千居士爰。」此幅如一封穿越歲月的尺素，不以繁景取勝，而以風神動人。畫面在竹影交疊的幽涼處自成清境，女子的清姿靈秀，足以使人久看不厭，低回再三。此等墨竹仕女雙絕之作，兼具時代坐標、上款情味，置諸案頭，便如留住一段清涼竹影與一縷溫柔神采，最宜珍藏寶愛，俾與知音長相對。

圖1
張大千《春困圖》，中國嘉德香港2022年十周年慶典拍賣會，成交價635.1萬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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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張大千《簪花仕女》，香港佳士得2023年秋季拍賣會，成交價756萬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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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張大千1949年作《凝思》，香港蘇富比2018年春季拍賣會，成交價732萬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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